好雨知时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的确，初春的小雨，浸透着一寸寸土地。似一幅宁静唯美的画卷，虽然无声，却有质有形。也许，这是某一位科学家的杰作，一面映照出世间所有人心灵的镜子，会动的镜子，也会哭的镜子。
去年春天的某个时候，某个黄昏，我站在安大略湖的湖岸，听着温柔的风，摸着细腻的雨。我的内心被一种悠闲所感染，就像是湛蓝无边的湖水，空旷、虚脱。今天的我，同样是面临着初春的小雨，可我却站在故乡的土地上，坐在老家的窗子前。也是微风细雨，却是清晨薄雾，点点滴滴，丝丝粒粒。雨水打在窗子前，化作团团水花；雨水掉进菜田里，变成涓涓细流；最重要的是，如果雨水打在了心头上，那就是一滴、或是一串饱满的泪珠。我万万想不到，二十余天的回乡之旅，竟是这般短暂迷离。很快的，我就要正式向这片土地告别，回到那拥有万里如洗的碧空，拥有千里繁茂的草原的加拿大。一个极年轻、生命力极旺盛的美好国度。可是，细看上去，它却望眼欲穿。它还在用白茫茫的积雪，演示自己柔弱的面孔。可我懂得，它的灵魂里有多少寂寥、孤苦。
我就这样，坐在窗子前，一秒一秒地度过。时间是很公平的，它给了我们充分的机会，让我们去享受一切。但在我们得到那些机会的同时，也应当做好失去什么的心理准备。无奈的时光是最难熬的，我也不懂得自己在想些什么。感慨？叹息？哀婉？还是勉强？我盯住一滴雨水，看它在半空中快速划过，一瞬间，重新流淌进大地。它消失了，我再去找另外一滴。就这样，不知道浪费了多少时间。无论是哪一滴雨，都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可我，只有茫然的心和模糊的眼神还在运动。我很不喜欢这种脑子里面一片空白的感觉，可这也是最无可奈何的必须。
夜晚的星空，很美。似数百只灯笼，衬托出月儿皎洁白皙的光辉。我的双腿有一点点麻木，我需要到外面透透气。奶奶给我打开了门，夜间的风冷到刺骨、穿心。她就像是活的，一个拥有灵性的神仙，一瞬间，把我看透。被看透了的我，无力掩饰，只能放声高歌。我像是在自嘲，应该就是。自我嘲笑我的愚昧，我的疏忽。我如醉了一样，面对面地，和那月儿交谈。她如何能听得懂？而我，又如何能懂她呢？我坐在冰凉的石凳上，托着下巴。也许，我们两个对彼此来说都像是毫不相干的过客，我不明白她，她也不理解我。绝不是朋友，更不会是敌人。就是两个素昧平生，却也见了不知多少回的过客。夜风已经把我的皮肤一寸寸吹透了，我的肌肉不由自主地蜷缩、颤抖。尽管如此，我还是做出笑容对奶奶说我不冷。一个荒唐的理由，因为我喝过酒。喝了酒的身子是不会发冷的。是的，我的身体并没有因此感冒，但我的成千上万条神经恐怕要发烧。
第二天，我一早就爬起来了。一眼瞥见那两只黑黝黝、沉甸甸的行李箱，忽然间觉得，它们是如此的邪恶。因为它们象征着我要走了！我计算着，还有不到十一个小时的自由时间。我开始了回国之后最后一次疯狂的购物。半条街上，没有人手里的货物比我还多。不懂得自己为什么还要这样无谓的花钱，只感觉这样做很快乐，痛快。简直像是一种歇斯底里的发作，一种无处可逃的寄托。我将最后那几个小时也用在了外面，和熟人打了会球，聊一聊天。很快的，又要天各一方，不知几时才能再见。
家里的气氛是很沉闷的，氤氲着可怖的气息。我不敢面对的那一刻，就像是颗即将爆炸的炸弹。我是个胆小的人，不敢接受现实的人。我索性又来那一招，让自己暂时麻痹，一个所有teenager都会用的办法。爷爷和奶奶哭的很是伤心，我却一直笑着，说不出话，笑容也很难看。我不喜欢哭，至少不喜欢在别人的面前流眼泪。身上具有一定男人主义的我，认为那样做是耻辱的。心灵上的麻痹药，需要自己供给。这果然有效，一直到火车站之前，我的心都没有被触动过。
我像一块尚有余温的铁块，热不上去，冷不下来。直到，表妹她搂住了我的胳膊，我的眉心才禁不住抽动起来。表妹是个可爱纯真的女孩，她的内心有些孤独，却是十分的女性化。这一点，我坚信只有我一个人猜看的出。当她紧紧地抱住我，用脸贴在我生硬的胳膊上，我的心骤然发热。也许，她明白，我一直对她很好。我抚摸着她的发，亲吻着她的手。她就是个孩子，哭丧着脸央求我留下。打开车门的那一刻，我更是感动。她放声大哭了，哭得比谁都惨烈。这是一场漫长的离别，等我再次回来的时候，她也许已经是一个初中生了。
“你总算还有点良心。”我笑着对自己的眼泪说，不敢回头。两个表妹和姑姑正不断向我挥着手。
到达北京的时候，也下着小雨。也许北京人太多，地太大。原本淅淅沥沥的小雨，应该清爽宜人，到了这里却异常憋气。我曾经很喜欢并热爱这座城市，现在看来，这样复杂的社会并不很讨我的喜欢。我还是喜欢潍坊，一个平凡而淡雅的小城。城里的人们朴实纯真，虽没有大都市的磅礴，却在酝酿着不可估量的发展。
我和姑姑吃了顿早饭，就匆忙的赶到了机场。还没来得及正式道别，我便托着行李出了海关。此时，窗外的雨停了，我的心在下雨。绵绵小雨，总在初春时节降临人间。它很美妙，也很残忍；很温和，却更加悲凉。它是个极端的事物，很多人一块欣赏它的时候，它竭力将自己打扮得妖艳华丽；只有一个人面对它的时候，它却展现出无比的冷漠沉寂。像是一把刀子，切割着与它对话的那个人柔弱的心灵。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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