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走过“望尽天涯路”的茫然,秉着“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执着,喜悦与释然终于在蓦然回首之中翩翩而来。
回首,本是一个普通的词眼儿,却因一个“灯火阑珊”的背景,就总在汉字的云海深处扇动着诗意的翅膀。
可是,许多时候,诗意只是一个提供想象空间的中性词,并不一定就意味着无限美好。对于这一点的认知,是在我经过多次出入医院和火葬场之后获得的令人沮丧的感悟。
那些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人们,回首能使他们安详。他们的声音柔和而绵软,眼睛里装满着明亮的光辉,那些独属于他们彼时彼境的快乐与幸福片段,总让我这个倾听者不由自主地背过身子,淌下感动的泪水。
回首回首再回首,仍然无法击溃生命中的那些意外,无法挽留生命流程的过早终结。
就在前不久,我那个刚刚庆祝了二十生日的高中同学,被确诊为尿毒症晚期。从生日宴到病榻旁,昨夜繁花猝然萎落成今朝归途中的满径落红。
生命果真不是一场华美的盛宴。他的眼睛却熠熠闪亮,追随着妻子忙碌的身影,小声地对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非她不娶?”他脸上的笑如一圈一圈漾开的波纹:“那晚我送她回家,她关门的时候,回过头来,深深地望了我一眼,就那一眼,就捂暖了我的心。”
“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似曾相识的场景,可放在眼前,又是怎样的心痛!他是那么地迷醉,仿佛是身披月光正在寻觅诗句的诗人。一定是那个回望的眼神,从此安放了他飘泊的心魂。
然而,就在说完这话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他就永远地走了。我在火葬场低徊的烟雾中,听到身后有人悄言:“谁知他安的什么心,巴巴地找这么个有钱的女人,瞧,不是他的终归不是他的。”这声音象路旁浓荫中斜挂而出的刺,每一片绿叶的下面都藏着冷然的伤:面对着他刚刚冷却的身体,回首着他的回首,我眼前的世界顿时一片模糊。
无端就想起了巴金和他的那部《随想录》。他把自己装进痛苦的熔炉,在熔炉中回首过去,思考未来,写下警示。如今,老人远去了,而享受着这些文字的我们,却惯性地运用怀疑的目光,挑捡着字里行间的衰草与落叶,揣度着自以为是的历史面目。我们苛求完美,却忽视了一个人回首的本质其实只不过是对历史的一种眷顾,一种对过场的回放。而人类自身与生俱来的丰富情感,注定了在回首的这条路上,总会有花虫鱼草自由地吟唱。
比如,活着的我们,又能了解多少历史或者现实的真相呢?活着,并且能够倾听一些生命的翼翅划动气流的声音,能够捧读一些灵魂在夜的舞台上倾情出演的剧幕,这,又该是一种怎样的幸运!所有世间纷纭着的真与假,与生命本身相比,何其渺渺!
回首刹那间,唯有那个东坡先生,如天外之人,早早就参透了人世间所有的秘密,所以他在那个傍晚吟啸:“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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