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我姓郭，單名一個襄字。

我姓郭，單名一個襄字。
爹爹告訴我說，那是因為我出生在襄陽城。

我第一次遇見他，是我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襄陽城裏來了幾個窮兇極惡之徒，一個叫做金輪法王的大頭和尚十分厲害，連爹爹也中了他的暗算。我一出生，便被那大頭和尚劫了去。
然後，他來救我。情形十分險惡，我隨時都會丟掉小命，可是一躺在他溫暖的臂彎裏，聽到他年輕有力的心跳，我竟一點也不害怕了，反而感到十分的安妥。他在為我出生入死，我卻睜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他一張俊秀的有棱角的臉和一雙清湛明亮的眸子。也許我看得太過專注，安靜地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反贏得他在百忙之中低頭來看我。

後來，我陪著他與李莫愁在山洞裏鬥智鬥勇，他捕了母豹來喂我喝奶。
又陪著他回到古墓為她妻子想盡辦法驅毒療傷，和他共飲一碗玉蜂漿。
更隨他去絕情穀討那世上僅存半粒的絕情丹。
那些日子我們每天都會碰到千百種危急，但只要一被摟進他溫暖有力的臂彎裏，我便什麼也不怕了，我甚至隱隱約約覺得，自己到這世上便是為尋找這雙臂彎而來的。

絕情穀一別，堪堪已是十六載光陰，小時侯的事，我都忘了，因為一個嬰兒是沒有記憶的。關於我出生時的情形，媽媽和大姐都告訴我說，我當日曾被一個武功奇高的番僧擄去，好容易才將我救了回來。但我記憶裏為什麼始終會有一張棱角分明的臉和一雙清湛明亮的眼睛呢？不是媽媽，也不是大姐，卻是一個年輕的男子。
我從小行事就令人費解，連我那聰明絕頂的媽媽都摸不透我的心思，大家都叫我做小東邪，說我冰雪聰明象媽媽，生性豪邁又象爹爹。是啊，我一出生便是在英才輩出的環境裏，襄陽城裏的叔叔伯伯們都喜愛我呵護我，雖有失城亡國的危機，我仍然快快樂樂地長大。可是在夢中，我常常會看到那張臉和那清湛的雙眸。每當我與大姐鬥嘴感到委屈，又總會覺得有一雙溫暖的臂膀在呵護著我。
然後，便是那一天了。
那天，我和大姐，還有我雙胞胎的弟弟一起出城散發英雄貼，被一場大風雪困在風陵渡口。在那裏，我聽到了一位扶弱濟貧行俠仗儀的大俠士的許多事蹟。因身邊總有一隻大雕相隨，他被人們稱做神雕大俠。我突然莫名其妙地覺得這個人跟我一定有某種連系，很想見見他。
我以珠釵換酒，邀眾共飲，豪情千縱。一個大頭叔叔答應當晚就帶我去見神雕大俠。
便是他麼？
一襲青布長袍，一隻無臂的衣袖，一頭威猛的大雕相隨左右，武功高強，甚至可與爹爹不相伯仲。
這便是風陵渡眾人口中天神般的神雕大俠。
看到他僵木枯槁，毫無半點表情的臉，我不由打了個冷戰。可是，當他一雙含著精光的眼睛望向我時，便是那清湛明澈的眼神啊，便是無數次浮現在夢裏的那雙眼睛！那樣溫和，那樣親切。
我的臉突然熱熱的。

我執意要跟他去黑龍潭尋找九尾靈狐，雖知前途兇險，為了和他多呆一會，我甘冒奇險。
又同他去百花穀。
我們足底綁著樹枝在泥潭上滑行，我拉著他的手。他的手大而且溫暖，而且有力。風在我們耳邊呼嘯而過，一路上我們談論風物指點江山，衣袂飄然，我心裏竟希望就這樣一輩子走下去，永遠也到不了盡頭。然而我和他，本是萍水相逢的兩個人，他甚至連我的姓名也不知，又能相聚到何時？
我突然間好想哭，心裏隱約明白，這一段行程，將會成為我的一生一世。

在百花穀，一個有趣的老頭一見他便埋怨他戴著面具。原來他無半點表情的臉果然並非他的真正面目。
老頑童和瑛姑白首再聚破鏡重圓。瑛姑已是年近一百，早已不復當年好女兒顏色，但終究盼來了苦等幾十年的愛情。他告訴我說，他也在等，等他失散十六年的妻子。他的眼神深情，堅定，而且痛。他說，如果能再見她一面，他便身受千刀萬剮之苦也是心甘情願。
我從不知相思之累，也不知愛一個人竟可以如此深刻，聽了他這至情至性的話，不由怔怔地落下兩行淚來。我知道，無論這一生能否找到她，他都會一直愛她下去。我真心希望他和她能早日重會。

我聽到大姐在門外叫我的名字，她既已找到這裏來，我便必須走了。雖是不舍離他，仍然忍心轉身，一滴淚水落在手中的酒杯裏。
他突然站到我面前凝視著我，你今年十六歲，下月二十四日，便是你的生日？
我訝異抬頭。
他又說，你是郭大俠和黃幫主的女兒，出生在襄陽，所以單名一個襄字。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難道他本就認得我？
他並沒有解釋我眼裏的疑問，只是怔怔地望著遠處自言自語，說些我聽不懂的話。
他遞給我三枚金針，說要送我三個願望。
我的第一個願望，當然是要看看面具下的那張臉。
他微笑，就這麼簡單？
他或許覺得這要求孩子氣，可對我來說，這是至關重要的事情。
面具被緩緩拉落，一張清臒俊秀的臉，略帶憔悴，還有那雙清湛明澈的眼睛。

夢裏尋他千百度。

他也答應實現我的第二個願望，在我十六歲生日那天，來襄陽城裏見我一面
回到襄陽城，大家都說我變得不愛說話，更加讓人摸不透心思。
那是因為我心裏藏了一個秘密。
十月二十四日。
我不在乎父母忙於召開英雄大會和選丐幫新任幫主而忽略了我的生日，我只是盼他，他一定記得這一天，他會來與我相見。
每年生日媽都會讓我許下三個心願。每年我都會祝禱襄陽城平安和父母身體安康。而今年我多了一個心願，便是願他能早日與他的妻子重逢。
許是怕我著急，他叫了一些我從不認識的朋友先來為我賀生，他們每人都送了我一件好玩的東西。他又派人送來三件大禮，與其說是送我，不如說是送給襄陽城的。襄陽大捷，爹爹媽媽和英雄會上各路豪傑都對他極口稱頌，我也覺得十分痛快，但在一個十六歲女孩子的心裏，更希望能擁有一份他特別送給我一個人的禮物。
終於等到他了。我的心幾乎要跳出胸口來。
可是在這裏，他是萬眾景仰的神雕大俠，不再是我一個人的大哥哥，和我只說了一兩句話，便匆匆離去。
我失落得要命，卻不知這一切都被我那絕頂聰明的母親看在眼裏。

那晚，我從媽那裏知道了郭楊兩家三世的恩恩怨怨。萬沒想到，在我心中藏之，何日忘之的大哥哥，竟和我家有如此淵源。原來，他的名字還是爹爹起的。原來，他真的抱過還是嬰兒的我。原來，他失去一隻手臂並與妻子離散竟都由大姐一手造成。又原來，他和他的妻子竟有這樣一段曠世奇戀。
媽又告訴我，他苦苦等待的妻子，也許早在十六年前已離開了人世。
我心驚不已，那麼，他苦等了十六年的夫妻重逢，竟是一場鏡花水月？以他對她的神情厚意，他知道真相後還會留戀人世嗎？

半夜裏，我留了字條，悄悄出了襄陽城。我要找到他，用僅剩的一枚金針勸他不要輕生。他是當世大俠，言出必行，一定會聽我的勸告的。他不能死！
我一出城便被一個自稱珠穆朗瑪的大頭番僧挾持，逼我拜他為師，學他的蛇豬不如功。我也趁此要脅他帶我去絕情穀的斷腸崖，他與她十六年前約定的地方。
遠遠的我看見他站在斷腸崖邊，望著腳下的深淵，悲痛欲絕。我大叫，要他不要自盡。
而他不知是沒有聽到還是不願聽，竟然縱身跳下了深不見底的懸崖！我不及細想，也隨他躍進深谷。

問世間，情是何物？
直教生死相許。

幸好穀底有一個寒潭，我們都沒有摔死。他將我拉上岸邊，運功為我驅寒。
他問我，你怎麼跳下來了，你不怕死麼？
我微笑，你不怕死，我也不怕。
我看到他眼裏的怔忪。
我拿出懷裏的那枚金針，鄭重地要他答應我不再輕生。
他目不轉瞬地看著我，小妹子，你從襄陽城跑來這裏，就為了勸我不要自盡？
我不怕被他看破了心事，我只要他活著。
家裏的雕兒將我先救了上去。誰知意外迭起，我又被那大頭番僧挾持出穀，還被他綁在襄陽城下韃子軍營外的高臺上，作為要脅爹爹媽媽降城的條件。
大火在我腳下熊熊地燒著，我就要死了。我一點也不怕，只是仍然牽掛著絕情穀底生死未蔔的他，而我將永遠也看不到他了。
火光將我的臉映得通紅，我已感到有些窒息。望著夜空，仿佛又見面具緩緩落下，出現了那張棱角分明的臉和那清湛明澈的雙眸；依稀又牽著他的大手在泥潭滑行，指點江山，衣袂飄然。與他的三次相遇，我的一生一世……
我的意識越來越模糊，而夜空裏的那張臉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靠近。
真的是他？青冠黃衫，一雙精光閃爍的眼睛。
他真的如天神般出現在我面前，在我最危急，最想念他的時候。
我被他摟在臂彎，靠在他胸前，聽到他有力的心跳。我仰頭望著他的臉，和他的雙眼，看他與那番僧性命相博。那一瞬間，我腦海裏電光火石般，突然想起在我出生那天，他也是這般摟我在他胸前，也是這般為我出生入死。
夢裏的一切，原來都是真的呵。
嬰兒是沒有記憶力的，然而我在這千軍萬馬的撕殺中，回到了我今生最初也是最美的記憶。

他和爹爹媽媽還有許多當世豪傑終於打退了韃子兵，守住了襄陽城。他更是擊斃了韃子皇帝，立下奇功。
我看見他身旁倚著一位貌若天仙的女子，白衣勝雪，飄逸出塵，宛似洛神再生，望著我溫柔地微笑。他告訴我說，這便是他失散了十六年的妻子，他們終於在絕情穀底重會。他叫她做龍兒，眼裏有無限深情和無比堅定，再沒了痛苦，只有溢出心來的快樂與歡喜。而她看他的眼神也是這般。
也只有這樣的女子，才配得上他。
而我只不過是他的小妹子。

華山之顛，我的雙眼一刻也沒離開過他，因我知分別即在眼前，而這一別，可能便是永生。我要將他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刻進我的每一個思想每一個夢。
離別臨了，我低頭為少林寺少年包紮傷口時，眼中噙滿了淚。那少年詫異地望著我，許是以為我在為他的受傷而難過。
只聽他朗聲道，今番良晤，豪興不淺，他日江湖相逢，再當杯酒言歡。
明月當空，清風吹葉，樹顛上烏鴉呀啊而鳴。我不敢回頭，卻再也忍耐不住，淚珠奪眶而出。

終南山下，活死人墓，神雕俠侶，絕跡江湖。
我輾轉大江南北，風塵滿面，只為得到一點他的消息，然而什麼也沒有。他是否已忘了那為他和她的重會而默默祝禱的小妹子？

問花花不語，
為誰落，為誰開？
算春色三分，
半分隨流水，半分入塵埃。

雖有少林寺少年的默默牽掛，更有昆侖三聖何足道的欣賞與愛慕，然我想他念他的心情，仍是難以自遣。而他就像是一場夢，再也沒有出現過。
漸漸地，我不再刻意尋找，只是因為流浪而流浪。
那一年，我來到了峨嵋，在一座古廟落腳。夜晚青燈下聽一位老尼敲著木魚誦《金剛經》，突然看到廟牆外漫天的絢爛焰火，在夜空中盛開到極致，轉瞬間沉寂消失。於是不想再走下去。我在廟裏住下，開始潛心佛教。偶爾下山，原來他們已經把我和我的弟子稱作峨嵋派。而少林寺的少年和昆侖三聖，也終各創武當，昆侖，成為一代宗師。

韶華如水，紅顏已逝，暮暮朝朝，古佛青燈伴人老。我的心早已不起一絲波瀾。只是，偶爾夜深人靜之時，聽著窗外陣陣蛙鳴和隔壁年輕女徒們睡夢裏均勻的呼吸，我倚窗望著夜空，仍會依稀看到那張清臒的臉，和那雙清湛明澈的眼睛。